就这样,一路读了下来。读《庐山游记》,看到先生写的“我们石门湾靠近湖州边界”,心下一惊,原来他是我的邻居。他打湖州白说:“渠被吾吓了一吓,吾也被渠吓了一吓!”及至看到这一句,只觉得一股乡风迎面而来。如此一路寻觅,每每读到“夺脱”、“横转来”、“相骂”等词语,总是倍感亲切。在他的散文里,我触摸到了近在咫尺的新市。最是那句“塘栖镇上落雨——淋勿着(轮不着)”,令人会心而笑。石门湾这个名字,就此埋在了心底。自然,也晓得了“缘缘堂”的大名。
一个秋日,我和好友踏上了石门湾的地界。木场桥畔,终于亲耳听到了石门白。我们与当地人对话,居然全无隔阂。桥边,一棵老泡桐树,与河对岸的丰子恺漫画馆和缘缘堂遥遥相望。呆立树下,想起先生在《天童寺忆雪舟》中的话来:“某些树是一定曾经见过雪舟,可惜他们不肯说话。”此刻,我又何尝不希望那棵老泡桐树肯开口说话?泡桐无语,旁边一位老人却开了口:“小港边上原来全部是泡桐树,后来打石驳岸时,基本上砍光了。”便有一丝遗憾浮上来,可一想到改种的是杨柳,毕竟有些庆幸了——先生是专门写过一篇《杨柳》的。
由东侧门进去,终于见识了高大敞轩的“缘缘堂”。院子西边的角落里,正是一棵芭蕉。可惜,先生画笔下“红了樱桃绿了芭蕉”的情景已无法再现。院落里,两扇烧焦的木门,静静地立在玻璃门内,这是1938年1月缘缘堂被日军炮火毁坏后的残物。一脚踏入中堂,静谧,古色古香,熟悉的八仙桌和骨牌凳撞入眼来。且走且看且抚,小心翼翼踏上木楼梯。楼上的书房中,一只老式书桌静默着,想起先生那幅《取苹果》的漫画来:一个小孩以打开的抽屉为楼梯,步步为营,欲取桌上苹果。就该是这样的书桌吧!许多物品,原只是在先生文中画中读到,今日却可看可摸,自然平添一份亲近。先生有一幅《阿宝两只脚 凳子四只脚》的漫画,那种盎然的童趣,令人莞尔。便留心起那只画中的圆凳来,可惜并不曾见到。
读先生的日子里,特别感动于他对童真童心的推崇。出来时,特地买了一个儿童笔记本,因为上面印有先生的漫画和箴言。我请工作人员盖上了缘缘堂的印章,心里想着:就让它成为我儿子的第一个日记本吧!